主題文章202306

主題文章

2023年6月

在科技 A.I. 處境下的牧養泥沼

張得桂

後疫情,基督徒不穩定聚會似乎成為一種新常態,不上教會或不想聚會的原因有許多,好像靈命的長新冠,但其中背景因素是,世界進入A.I.人工智慧科技的時代,而教會的牧養工作早已陷入泥濘的窘境。

最近,聽聞有某教會牧師主日證道後,會友反應頗受激勵,但事後牧師坦言,講章是他用ChatGPT完成的。而ChatGPT之父,即OpenAI執行長阿特曼(Sam Altman),首度出席美國國會聽證時,表示ChatGPT存在諸多的隱憂。他除了警示A.I.帶來的風險,也呼籲針對A.I.技術成立專責監管機構加以規範。1 然而,對牧者來說,不必絞盡腦汁預備講章,不是既輕省又有效率利用時間嗎?其實,基督徒的價值觀嚴重受到消費文化與市場機制的影響,網路點閱率或評價幾顆星!有些人浸淫在youtube上名牧師的講道,及流行敬拜音樂組曲之中,或者享用網路平台的靈修套餐;然後還幽默諷刺地說,一般教會傳道人的口才台風不怎麼樣,唱詩鋼琴的音樂也不出色。

今日,各行各業正面臨A.I.無懈可擊的學習,而AlphaGo只是冰山一角。在藝術創作上A.I.畫作相繼獲獎殊榮2;同樣,牧者面對A.I.看似全新未知的領域,且可能深深為之著迷!是否使用A.I.工具來預備講章、輔導協談、發展事工策略等,甚至與A.I.一起禱告呢?當人們過度依賴「科技」,一切講求便利、與效率時,牧養工作將日益趨近於服務業,將不再是從耐心禱告、神的話語和聖靈而來,因為科技帝國「無所不在地」消滅了人心裡面聖靈的工作。近代歷史印證,科技的發展主宰人類生活的一切,就好像上演重複的戲碼:舊法老變成木乃伊,但新法老又興起(出1:8),雖然我們擺脫了工業時代奴役我們、剝削我們的機器,但是數碼設備帶來了一種新的強制,一種新的奴隸制3

當代被譽為A.I.教父的辛頓(Geoffrey Hinton),四月毅然離開Google,原因是他對A.I.抱有倫理疑慮,及將來人類難以控制的風險與危害。他坦言後悔這一生的志業,憂心忡忡生成式A.I.正在助長假訊息,網路上將充斥著虛假的圖片、影片和文字,一般人將「再也無法知道什麼是真實的」,雖然「它帶走了苦差事,但它可能會帶走更多的東西。」4反思,教會也難以幸免,屬靈的寶藏「話語與思想」一一流失,尤其在閱讀貧瘠的世代,雖然每個基督徒方便握有App聖經在手機上,但經常使用且認真勤讀神話語的人卻越來越稀少,縱然數位聖經占有一席之地,卻被打入冷宮。

三十幾年前,法國學者以祿(Jacques Ellul)晚年的鉅著《存在的理由》,即向世人大力疾呼:「不久以後,我們的文明將建立在圖像之上,連書籍也會消失,被立即可見的替代品排擠掉。」5尤其在大數據與演算法快速發展的趨勢下,人們在平凡中驚嘆神奇的事發生了,幾乎把科技與智慧畫上等號。而以祿在他早年即發現,智慧在科技社會中漸漸消失,科技社會的特徵在於數量與即時。他要我們體認到所謂的智慧,是不能從一代傳到另一代,智慧也不是客觀的系統或可以分開的偉大。6在網路萌芽和個人電腦尚未普及時,他已提出簡單明瞭的道理:「不管如何,智慧是緩緩成熟的—–怎麼能透過電視傳遞智慧呢?」7以祿的話總是一語破的,貫穿到現今全球化的社會,人人手不離機、機不離身的樣貌:生活幾乎無法離開手機或其他任何可以連網的3C媒介。多年來,基督徒聽道的態度已經退化了很多,語言的思考力薄弱,聆聽的專注力分化。其實,因科技而衍伸出的問題,已在學校教育與工作職場上層出不窮、接踵而來。總之,科技不僅產生的壞和善一樣多(二者不可分開),也引起更大更複雜的問題。我們對鋪天蓋地的新發明應接不暇,但也對新產生的突發狀況猝不及防。8世人在地上享受科技的好處,卻很難有「安息日」,即使利用線上學習、社群連結、遠距開會或在家上班等數位平台,但是我們都心知肚明,更沒有安全感,原先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(為了生命而非工作),卻演變成休息並不是脫離工作的另外一件事,而是工作的產品9

所以,當我們自豪地善用科技在牧養事奉或任何工作上得心應手、遊刃有餘時,該時時警惕是否陷入泥沼之中—–它不再是供人使用生產工具,而是生產工具使用工人。10

最後,稍微跳脫框架用外界眼光看,「身為教會的工作者」的我們,皆是有血有肉的「慧智工人」,守望這個世界,心眼要看見機器語言的「人工智慧」所看不見的;惟有如此,牧養的工作才不致徒然留下幻影、虛偽與愚昧。這個景象的世界,肉眼所見的範圍,不能帶領我們超越所展現的一切,因為景象的能耐僅此而已。只有話語和思考能賦予景象背後的真相與意義。11教會存在與工作的目的之一,為要體現「道成肉身」的恩典,真實無偽也無畏地活在生命現場,才該是你我的主要任務。因此,治癒靈魂的首要語言是對話和祈禱。活在當下發掘並使用生命中最為根本、符合人性層面的語言,既不是描述的語言(about形容),也不是激勵的語言(for導向),而是自然流露的語言(spontaneous language):哭泣和驚嘆、懺悔和感激,發自內心的語言。12

附註

1.https://news.tvbs.com.tw/world/2125631,https://news.pts.org.tw/article/637219

2.https://news.pts.org.tw/article/635992,一位德國攝影師(艾達格森)奪下Sony世界攝影大獎的創意類別冠軍,但是他承認自己的作品是利用AI繪圖技術,因此拒絕領獎,希望突顯有關AI創作的道德爭議。

3.https://www.linking.vision/archives/15208,蔡蕙如:平台化日常的殘酷物語——導讀《平台資本主義》,引用作者韓炳哲,書中《在群中:數字媒體時代的大眾心理學》的見解。

4.https://buzzorange.com/techorange/2023/05/02/geoffrey-hinton-godfather-of-ai/

5.以祿(Jacques Ellul)著,《存在的理由:從傳道書看科技社會的虛空與盼望》(Reason for being: a meditation on Ecclesiastes),孫芥石、郭秀娟譯,校園書房,138頁。

6.同上,139頁。

7.同上,138頁。

8.同上,146頁。

9.https://www.linking.vision/archives/15208

10.https://www.linking.vision/archives/15208,斯蒂格勒(BernardStiegler)的話。

11.每日活水靈修月刊(2023年3月),校園書房,16頁,葛尼斯(Os Guinness)的話。

12.畢德生(Eugene H. Peterson)著,《靈魂的牧者:在紛亂的世代中,重新找回牧養的使命與呼召》(The Contemplative Pastor: Returning to the Art of Spiritual Direction),汪瑩瑩、應仁祥譯,校園書房,84-85頁。